男孩和女孩,喜歡著同一首歌。
於課堂分班相識,成為鄰座。女孩有一頭飄逸青絲,戴著眼鏡,身高只到男孩的肩,體態纖瘦。初見陌生,先是相看脈脈;熟悉後,偶爾相互聊天傳紙條;親近時,就此形影不離。
她第一次來找男孩,是某天下課來借國文筆記,閒聊一會兒,上課鐘聲便響起。雖然只有片刻,男孩看著女孩奔回教室的背影,青春的花朵似乎悄悄在他心底綻開了紅顏。
之後,男孩與女孩互動日漸頻繁。
「你在聽什麼歌?我也要聽。」
男孩將另一邊耳機給女孩。他們並坐在樓梯間,男孩之意卻不在聽歌了。
「我好像聽過這首歌。」
「阿桑唱的。」男孩說。
「好悲傷…你都聽悲歌,難怪成日滿面愁容,哈!」
女孩揶揄男孩。
不久,他們相約一起放學,男孩牽著單車陪女孩漫步。偶爾掏些零錢,在便利商店買飲料;或等著騎樓下的香雞排與珍珠奶茶,還有巷口的紅豆餅攤。
「來,給你吃。」女孩用牙籤插著塊雞排要餵男孩。
「嗯,妳吃就好。」
「不要,你都幫我拿書包了,吃!」
被女孩第一次餵食,男孩略顯羞澀。
到了車站,目送她離去後,男孩才獨自返家。踽行街道,遠望藍藍的天,日復一日,都如生命的開始。
漸漸地,男孩開始不自覺向女孩示好。
上學相遇和放學同行,男孩總會等著女孩,幫她拿餐帶與書包;晚秋蕭瑟,便買熱飲或備幾個暖暖包給女孩;暮冬寂靜,就將圍巾與外套借給女孩午休當枕頭或棉被。
「謝謝你的外套和圍巾。」女孩的笑容與道謝,縱然無冰雪可語,光彩也難以隱藏。
拿回外套和圍巾,男孩每每感受著女孩餘留的溫度和氣味。
國中的第一次聖誕節,他們交換卡片,女孩的卡片至今仍收放在男孩的書櫃裡。
是誰在宿命裡悄然安排?男孩對女孩夜有所思、魂牽夢縈,青春的憧憬與賀爾蒙交織,他喜歡上女孩了。然而男生自知與女孩存在著歧異,女孩眉清秀麗且功課均優,品行端正;男孩文科好、數理差,成績差距極端,排行中上,又常與哥兒們四處調皮打鬧,到底只算個普通學生。有些話,男孩只能藏在紅紅的心中。
「我喜歡妳。」簡單一句,要說多少次也願意,若是為了她。
某日,男孩與女孩如往常一起放學,在巷道轉角,一群同校的學長迎面而來,擦撞女孩的單車把手。
「幹!不會看路喔?」學長對女孩吼了一聲。
「啊你是用屁眼在看路嗎?」男孩怒嗆。
雙方劍拔弩張,粗話鄙語謾罵,女孩拉著男孩想走,男孩顧忌女孩,本要轉身離去。
「媽的狗男女」
…
男孩怒髮衝冠,一拳揮去。雙方扭打,男孩被四、五位學長踹踢在地,幸有路人叫阻,方才鳥獸散。男孩渾身疲態地被女孩扶起,在車站,女孩一直問著傷勢,男孩只是垂頭喪氣,想著女孩被欺負和自己的醜態。
隔日,男孩和他的幾位同班朋友,把童軍椅拆解,拿著鐵條,在早自習時間,衝進那群學長的教室…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幾位參與的滋事者,遭到退學。而男孩在被父母家法嚴懲、跪神明廳一夜,和與學校求情後,與剩下的幾位較無前科的朋友免除退學命運,但仍命懸勒一線(兩大過兩小過)。男孩到畢業前都得打掃訓導處,負責清掃訓導主任辦公桌,一有疏忽便埃痛罵。
但是男孩難過的,是女孩的不諒解。
「你為什麼要這麼衝動?這樣很蠢你知道嗎?」
「我還不是為了要保護妳!」
「這樣逞兇鬥狠不會比較帥,只會看了讓人討厭。」
「…那妳給我滾啊!」
女孩轉身離開,眼睛泛著淚意,男孩佇立原地,氣極敗壞地來回踱步,後悔著口無遮攔。
整整半學期,男孩與女孩沒在交談,走廊上的擦肩、課堂的鄰座,彷彿素未謀面,不在有交集。夜雨霏霏,空枕獨眠的男孩,輾轉難寐,他好想女孩。
某日,男孩看見女孩步履顛簸蹣跚,左腳包著紗布,後打聽到是女孩騎車自摔受傷。翌日,男孩刻意在車站等著女孩,女孩也看見了男孩。男孩將女孩的書包和餐袋搶去。
「妳在幹嘛?」
「我幫妳拿!」
「不用!還來!」
「不要!我就是要幫妳拿!」
一路鬥嘴到校,男孩把女孩的書包放到教室,又逕自離開了。
接下來幾日,男孩跟著女孩一起放學,但女孩總將他拋在身後不理不睬,男孩牽車默默跟著,欲言又止,也無膽上前。有天,女孩停在巷口攤子買了三個紅豆餅,途經公園,在長椅坐下。女孩終於看了男孩,男孩走到女孩身邊坐下,兩人沉默好一陣子。
女孩咬了一口紅豆餅,說:「我還是喜歡吃奶油的,給你吃吧!」
男孩接過那被咬一口的紅豆餅,一臉疑惑。
「我知道你是保護我,我還對你生氣…對不起。」女孩說。
「我打架也有不對,還有…我不該叫妳滾的,是我不好,對不起。」男孩回話
又一陣沉默,女孩拿了奶油餅咬了一口,放回袋子又拿了另一塊芝麻餅咬了一口。
「我今天吃不下,都給你。」女孩說
「…哪有人都咬過才給別人吃?」
兩人互看,大笑起來。那天,男孩載著女孩去車站,女孩依偎在男孩背上,男孩感覺到女孩的呼吸、心跳與微微突出的飽滿,但他只注意著道路平坦或崎嶇,好讓女孩坐的安穩。
「謝謝你,明天見。」女孩回眸一笑,金風輕拂過秀髮,那一幕如被牽引的夢,美得虛幻。男孩無法忘懷,想著這城市的歷史能否記取女孩的笑容。
那天的紅豆餅,特別好吃。
男孩與女孩和好如初。
「你為什麼對我好?」女孩問。
「沒什麼,我想而已。」
「那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永遠。」
「好,那打勾勾。」女孩吐舌一笑。
那時,他們不知道,承諾只能說得容易,「永遠」不該輕易道出。
「這什麼歌呢?」
「鳳飛飛唱的,這是我最喜歡的歌,歌詞幽美,旋律也很有意境。」
「不過感覺好老喔。」
「老歌才有詩意啊!妳多聽幾次也會喜歡的。」
「我比較喜歡流行歌啦!咦?既然你喜歡這類歌,那乾脆嘗試寫詩啊!哈哈!」
女孩揶揄男孩。
但男孩這次當真了。男孩本身作文就好,又開始練習寫詩、散文,安排時間閱讀,之後男孩參加學校幾次作文和演講比賽,也投稿校外書刊。為了女孩,男孩想讓自己煥然一新。
三年級課業加重,男孩和女孩以及他們共同的朋友,假日都會到圖書館一起讀書,女孩幫助男孩解題數理;男孩則幫女孩解惑國文、社會疑問,儘管聊天八卦佔大多時間,但男孩很快樂,因為他可以陪在女孩身邊一起笑。
黑板樹棉絮滿天飛來飛去,女孩的笑臉,男孩無須幻想。
等到鳳凰木在薰風中燃燒枝枒,便是離情依依。女孩要回南部家了。結業那天,男孩陪著女孩收拾教室物品,載著女孩到車站。最後一次接載,男孩心裡五位雜陳。
「暑假來找我玩,好嗎?」女孩說
「嗯,好啊,反正我們都考得不錯,不用準備第二次。」
男孩謹記約定。
與哥兒們相約逛街時,大家談天說地,聊到了男孩。
「你和小淨(女孩綽號)到底有沒有交往啊?」
「…一言難盡」男孩說
「幹嘛要那麼曖昧不清,直接告白啊!」。
大家慫恿男孩。
朝暾漸升,男孩搭著南下火車,前往赴約。男孩望著窗外,心裡準備了許多話要說,但怕嘴拙,於是拿出畢業紀念冊的一張空白紙開始絞盡腦汁書寫。
女孩等在車站出口,身著白色T恤,內搭小可愛,淡粉色內衣若隱若現,搭配黑色牛仔短褲和過膝襪。如此穿著,對當時的男孩,殺傷力已十足。
他們一起看了電影,中午吃了簡單的午餐,下午去觀海和看古蹟,接著馬不停蹄去逛老街買小吃。這天,男孩總緊牽著女孩的手。
等著末班,車站人煙稀少,男孩和女孩肩靠肩坐著,女孩看著男孩
「那首歌…我現在也很喜歡聽。」女孩說
「我就說吧!」男孩笑著。
一陣安靜。
男孩拿出那張紙遞給了女孩。飄來飄去的筆跡,盡是男孩對女孩的真心真意和激情的心語。男孩寫成了一首詩,儘管寫得不甚出色,相當打油,到底是想說的話多,理不清思緒。女孩專心看著,不發一語。
男孩告白了。
「我喜歡妳,真的很喜歡妳!」男孩說的堅定,但咬字微顫,帶點魯莽衝動。女孩沒回話,男孩看向女孩。
女孩吻了男孩。
男孩霎時暈頭轉向,但清楚感覺到這輕輕一吻,是棉花糖般柔軟的嘴唇,多芬洗髮乳的香氣撲鼻,女孩身體的溫度、呼吸頻率、心跳和飽滿突出,如此貼近。
火車進站了,男孩與女孩牽手走上月臺。這一次,是女孩要目送男孩離開了。
「謝謝你,對我好。」女孩低聲說著,拿了一張卡片給男孩。
火車行駛,女孩站在窗外,看著男孩的身影駛離,向窗裡的男孩輕輕揮手。
「看我看一眼吧!哪怕在短。」男孩看著女孩消失在視線中。
乘客寥寥無幾的車廂,昏黃的日光燈,氣氛凝滯。
「夠了。」男孩努力擠出微笑。至少在青春的荒漠裡,有女孩的足跡,為男孩寫下永久的回憶。
男孩看了女孩寫給他的卡片。
他摀著嘴,轉向窗外。他不想讓旁人看見他的表情;更不想被聽見自己的情緒,他只是不停地用力揉眼,好讓早已模糊不堪的視線能稍微看清窗外的夜色蒼涼。
之後的日子,有人總在聲音裡徘徊,似輪迴不止。
-關於初戀…青春無悔不死!永遠。
祝臉紅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