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回國來得太過倉促,風馳電掣就像在趕場一樣,你知道我請了生理假,一到台灣拿到車,就直接轉南下來接我,一台車上三個人,上了快速道路,沒多久就在海風吹襲下,迎著蔚藍天空,一路往南。
海風穿過洞開的車窗,吹得髮絲凌亂,平日下午的濱海公路,除了呼嘯而過的卡車,幾乎不見人煙。
隨便找了一處近海的地方停下車,那位先生率先開了車門,迫不及待地下車,我還以為他想衝向海灘,沒想到卻是下了車後,寧靜地注視著我們,你一繫好暗咖啡色的棉質圍巾,他開心地幫你將門打開,那一雙眼沒離開過你,隨後轉向我。
而我還在把耳機線匆匆地收進包包裡,你回頭看了我一眼,想到什麼似地就把圍巾扯開,那位先生看了馬上制止你,走回車上,從袋子裡掏出一疊厚氈似的東西。
我飛快地開門下車,被海風一吹,差點兒跟著跑了。
那位先生皺了眉,迅速地關了車門,走到我身旁,一把就把厚氈攤開,把我包得緊實。
我原本想拿下來還他,卻意外地發現,雖然扎人,但是厚實擋風又暖。他手拙地幫我把壓住的長髮撈出,你遠遠看著似乎笑了,自顧自地走向海邊。
今天的海浪稍大,我走到你身旁,裹得像隻草履蟲,輕輕地撞了你一下。
你伸手揉散了我的頭髮,海風把髮絲打亂,你揉著揉著就打結了,惱怒地瞪著你。
那位先生站在你的另外一邊,身形壯碩的他,幾乎就像是座山般,替我們遮去了狂烈的海風。
幾處海堤過高,他手長腳長地蹦跳在石縫中,穩了身形,就見他回過頭,沒多說什麼,攬腰扶肩地把你給抱起,你似乎有些惱羞,看了我一眼,落地後自己掙脫,蹦跳著就要先走,那位先生一臉擔憂,大手一伸就扯住你的肩膀,指了指我,像是怕你跑了般,一手扶著你的肩,單手就將想扶住手後跳下的我用力提起,輕鬆地攬住後彎進懷中,穩定的單手,卻讓我有些驚嚇。
落地後,我大概連耳朵都紅了起來。那位先生只是笑了笑,放開手讓你幾度想掙脫的肩膀自由。
走過潮間帶時,那位先生毫不費力地將我們兩人連扛帶抱同時舉起,我嚇得哇哇大叫,卻意外著那寬闊的肩,厚實平整地讓人不會有快掉下來的恐懼感,這瞬間連我都覺得熊樣的男人好棒棒呀!
蒼藍的天空裡,你那不好意思微帶窘迫的臉,意外地有著暖霞。
我很意外,愛情改變你好多,一絲的愁悵感,讓你改變的原來不是我,那讓你暖入心的男人,連我都感受得到暖意,憨笑著,那雙只望著你的眼,讓我突然想起了向日葵的花語,沉默的愛,只注視著你。
打理完了你後,總是貼心地沒忘在後面的我,張羅完我跟你的咖啡後,他又走開去問行動咖啡車上是不是有熱食,而他自己的咖啡卻在海風中,漸漸變冷。
看著你捧著咖啡望著那位先生等候在行動咖啡車旁的背影,思索著我跟你的討論的內容,冷靜而條理清楚地幫我分析狀態,卻分神地看著那位先生似乎與店老闆溝通不良而微皺起眉頭。
我注意到了,岔開話題問你,要不要過去幫他一下。
你搖了搖頭,說,他會自己搞定,他不需要人幫。
遙看著那位先生比手劃腳,店老闆求救似地望著我們這兩個窩坐在椅上不動聲色卻注視著他的黃色面孔台灣人,我突然好笑地笑開懷,笑聲破開海風,笑到不由自主。那種感覺多像在惡作劇的孩子,派了個老外去點餐,偏偏你還加了個但書,告訴那位先生我不吃馬鈴薯,而且不吃甜食不吃澱粉,這樣活像是在幫店主考英聽,還是由一個最近兩年內都很少用英語只用法語的德國佬去問有沒有我可以吃的。
十幾分鐘後,我們桌上多了兩盆炸物,炸魚柳沾酪梨醬,還有一盆炸雞。我忍不住佩服起那位先生,在完全聽不懂國語的狀況下,他毫不恐懼被叫去溝通這種事,甚至在店老闆求饒似的眼神裡,還是堅持繼續溝通,完全不回頭找你求救。而你只是注視著這一切發生,皺著眉,卻沒有想站起去解圍的意思。
你說,慢慢來,讓他去做,我們又不急。
這話讓我突然訝異著,你剛剛也跟我說著差不多的話。慢慢來,不急,妳想清楚再說。
你知道,我總是在急,急著決定,急著搞懂,急著逃躲。
而你總是要我別急,輕輕地穩住我的急躁。我說,除了你還有誰能這樣耐性著對我,你笑了,說,一定會有,別急,好嗎?
這一次,那位先生重提了我願不願意三人一塊生活的問題,你翻譯完那位先生的問話後,盯著我,我輕輕搖了頭,你笑了,說,我會告訴他,妳不需要依附在我或我們身邊,妳有妳的幸福要自己追求,不需要我們的照顧。
我笑了,說,偶爾回台灣帶我翹班吹風,請我吃大餐就好。
你溫婉一笑,轉頭告訴那位先生我最後一次的拒絕。他正啃著炸雞翅,專注著聽著,唇邊沾上油漬,看著我的眼暖暖地笑瞇了開來。
我的人生其實很幸福,以前有你,現在有他,未來可能有另外一個人。炸魚柳沾著酪梨醬意外好吃,海風很冷我卻很暖,浪濤捲動著空氣裡像是帶著鹽粒,狂妄而喧囂著,不留情地,一次次重擊著,那位先生從車上拿來了冷氣毯,讓我們兩個人蓋著。
傍晚三個人一塊去了漁港,完全不顧慮價格隨意亂點,是只有跟你出門才有的特權,才在問老闆那是什麼時,你下句話就是,那點來吃看看吧。
我心想著幸好,三個人不是一起生活,不然幫你們算帳我都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