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沉溺在「天黑請閉眼」每週收集線索,推敲著兇手是誰,殺人動機是什麼的週末生活中,台劇少有的微推理懸疑劇,還是迎來了大解密的最終結局。
或許是那雙在雨夜中伸出的雙手,讓我想起了,曾經我的天空下起雨時,也有一雙手掌遮去了雨絲。
那時候的西門町,你伸出手掌遮去了我頭頂的一片天,眼中滿溢著疼愛與寵溺,被雨水打溼的頭髮一絡絡貼在臉頰旁,我看著看著也呆了,不知何時綻出了笑意,到底是笑你傻呢?還是笑我的感動。
多年之後,我買了不便宜劉福記的傘,下起雨,我自己撐開傘,我還是會輕笑著那些伸出手掌無濟於事的傻氣行為,然後為了不再感動的自己感到難過。
所以我遇見了那個要我待在騎樓等待的男人,我追了出去,兩個人一起在雨中狂奔,我想,我早已不是那個等著被拯救的小公主了,我想當能與之倂肩而行的那個人,雖然代價是縮在汽車皮椅上發抖,還弄濕了地毯。
還記得那時像兩個濕漉漉的小動物,深怕被他家的管家發現,噤著聲,踮著腳尖,光著腳左看右看地確認沒人在家,留在地板上卻是一窪又一窪的水漬。
然後,才從玄關轉進客廳,玉姐就板著臉看著我們,也不多話,右手筆直地指著一樓浴室。我心虛地望著腳下積聚起的一灘水,她也不知哪變出的浴衣,米白色非常豐厚的軟棉毛巾布,我洗了一身熱水澡,一樓的浴室異常地清潔清冷,系列化的洗沐備品,我差點以為是在飯店裡。
浴室外小小的更衣空間,暖氣已經把地墊吹暖了,連同擦頭髮的長毛巾也是暖烘烘的,我把頭髮包了起來,坐在梳化鏡前的椅子上,桌上擺好了插了電的吹風機,還有護髮素。甚至棉花棒、雪芙蘭系列的化妝水加乳液一應俱全。
邊邊角落,一壺冒著熱融融蒸氣的熱茶,看茶標,居然是TWG,那讓人眼熟的純棉織茶袋就這樣浸透在壺裡,一旁同樣純白不帶任何裝飾花樣的弧形杯,入手還是溫熱的,杯底有些些餘茶色。
我想,那男人原來是這樣被細緻溫柔地養著長大的,每一回來到他家裡,都會讓我無形中把最女人最溫柔最細膩的那一面淡淡流露出來。這種感覺真的很他媽的,這不是罵人的話,是他母親真的就是這樣的氣質,溫柔細膩,但是設想細密而周到,就像那雙從櫃子裡拿出來放在暖爐前的那雙厚底毛氈拖鞋一樣,每一樣妳會用得到的,應該用到的,她總是準備好的等著。
如果有人把家當成五星級飯店一般經營,大概非他母親莫屬了。
等我全部整理完全身上下,拎著用長毛巾裹住的溼透衣物走出更衣間,玉姐就像一直守候在一旁似地,從角落往前站了一步,問了我要不要將衣服洗烘,我不太習慣地點了頭,她領著我走到廚房後方的洗衣間,讓我將毛巾還有衣物都包好後,丟入洗衣機中,她熟稔地操作著洗衣機,完成後,她轉過身,輕聲告訴我先生在樓上房間,她帶我上去。
敲了他的房門,玉姐退下了,他低沉的聲音說著進來。
我推門而入,他正將今天戴的眼鏡掛回鏡架上,一共三排,側面看上去至少二十幾付,還有我喜歡的木色鏡架,特別襯他穿卡其色的休閒服,明明沒有近視,卻偏偏很愛戴眼鏡。
「好了?」他問。
「衣服還在洗。」我說。
我盯著他一頭還在滴水的頭髮,問:「怎麼還溼的?」
他抬眼一笑,突然將頭蹭向我的懷裡,然後扭動著,我只來得及扶住他的頭,等我意會到他在幹嘛時,也忍不住好笑地輕拍他,罵:「你好煩,走開!我幫你吹啦!」
這種感覺很奇特,他明明身長超過一百七十八,但是特地彎下腰想把頭撞進我懷中的動作,居然可愛得沒有違合感。
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的他顯得特別得像個小孩,完全不像他在外表現的理性冷靜,因為在自己的房間裡嗎?當時的我沒想過,回想起來,其實我挺懷念他孩子氣的模樣,而不是像現在,總是能面無表情地說出中肯又一針見血的犀利話語,讓聞者為之趴地啜泣。
啟動了吹風機,轟隆隆地,搖擺著讓熱風均勻地吹在髮梢上,手指頭探進他的頭皮,颯爽地撥鬆溼髮。他坐下把前額靠在我胸前,就像個聽話的孩子一般,現在回想起來,誰能想像坐在我面前的這英挺男人,正在跟我冷血地剖析人生,還一邊把臭豆腐殘忍地用筷子撐破撕裂成兩半。
外頭還是下著大雨,我神情恍惚。我是不是說過,臭豆腐是很個人的美食,它獨特的風味,完美地詮釋了臭與香的絕對性,它適合一個人獨享,每個人的喜好都不同,你很難找到可以兩個人都同時覺得完美的臭豆腐,所以,如果我能跟人一起分享吃臭豆腐的時光,那一定是對我的人生來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我還記得你聽完後,憋笑不住的模樣,然後硬生生把最後一塊臭豆腐給扯了兩半,沾了些蒜水,不說二話就夾到我唇邊示意我吃下去。
等我咬下口後才說:「吃就吃,哪這麼多話。」
這不公平,哪有人先用食物塞人嘴後,才數落多話的。
我也忘了,這麼多年後,每一次相聚,如果有機會,我們都會用一盤臭豆腐做結尾。那炸得金黃焦脆的外殼,敲破後卻是嫩得出汁的鹹香臭,澆上了蒜蓉,點上辣椒泥,淋上醋水,燙得人閉不了口,卻還是忍不住夾上下一塊。
吃完付了錢,走出店外,還是一樣的大雨不停,我從背包中拿出了自己一人撐都稍嫌過小的傘,兩人互看。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伸手要拿,然後要我在門口等著。
我沒依你,緊抓著傘,今夜太過往事,我望著你問:「我是不是沒資格再讓你替我撐傘了?」
你一愣,似乎懂了我說的。
今晚我們聊起你原本要回來處理掉你家在台灣的大宅,聊起玉姐聽到你母親的病情默默落淚了,聊起你收下了男友的求婚戒指卻一直只是放在身上卻不戴上,你只是雲淡風清地說,這不急。大宅還是繼續孤單地等候主人,玉姐依然照著你母親還在時的規矩逐時完成工作,一切看似沒變,其實都變了。
你笑了,說:「我就撐到雨停,好嗎?」拿起傘,你示意我勾住你的手彎。
我們走得很慢,避開了水窪,紅磚人行道只剩下暈黃的路燈映上的影子,我說:「我送你回你車上吧。」
站在你的車旁,我接手過傘,一路上你幾乎沒遮掉多少雨,大衣上滿是水痕,你開了車門,脫下大衣,隨手就甩到副架座上,你回頭看了我一眼,坐進了駕駛座。我退一步讓你關上門,看著電動窗緩緩降下,我的笑容勾起,你問要不要載我過去,我被你逗笑了,才隔了兩台車,還送什麼送,又不是在十八相送。我揮了揮手,轉過身,平日走得習慣的路,今天卻特別冷清。
我深呼吸著,人生不過就是不停的往送迎來,能走多遠就看緣份多少,能享受的,也只有過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