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人總在病中,特別容易感動。
我逞強地在你面前說我可以時,你也不多說,揉散了我綁好的髮絲,淡淡地嗯了一聲。我推開你的手時,你卻總不會立刻轉頭,而只是凝看著手伸著,我若仍踉蹌,你依然抓得住我。
對不起,我的尖銳總傷害你,你掛著一抹笑,卻只回我,你知道。
我害怕依賴你,我怕我長不大,我怕未來誰也走不進我眼底,因為你的影子擋住所有人。
你總說不怕,誰都可以挑戰你在我心中的位子,你相信,總有個人辦得到。
※※
你熟練地在冰箱裡找到半盒的小排骨,放在一旁。
執起單柄湯鍋,你手勢優美地裝了半鍋水,轉了一圈又倒掉,最後才撥動了過濾水的出水鈕。你的神情專注,我遠遠地坐在餐廳往內看,你抬頭笑了一下,指了指電風扇,我認份地把電風扇推過來,讓燃起兩個爐子的廚房,燥熱空氣流通。
我抱著椅背跨坐,口中嘮叨地說著最近的事情,那個魔羯老男人、那個魔獸小鬼、我的朋友們、最近的新歡戰棋、最近去的偵探部屋咖啡廳…
你一邊川燙著排骨肉,一邊將薑切了幾片,拍裂後,用刀面刮起,扔進了另外的大湯鍋裡。
剪乾淨的黑木耳,在水流下,你的手指細膩地將每個褶痕都搓洗乾淨。俐落地手撥了幾瓣,你一樣扔進湯鍋裡。
川燙好的排骨肉,你姿態優美地將肉一塊塊夾進湯鍋裡,那就像被美姿美儀教出來的完美拿筷子手勢,大概我此生望塵莫及吧。
抽了空,你從盒裝裡將牡蠣倒入清水盆中,還是一樣的溫柔搓洗,仔細地撿去碎殼,看了一眼我,抬頭示意我從冰箱拿幾顆蛋出來。
我將四顆蛋打入碗公,輕輕地攪拌著,你加了些鮮奶,接手過去輕巧地打起蛋來,我灑了些鹽粉進去,你說要做牡蠣海鮮蛋捲給我吃看看,我帶上一抹笑容。
然後…突然想起朋友上次的惡趣味,我立刻馬上就跟你抱怨起來。
「我跟你說喔!上次我朋友超過份的!他居然開視訊、三更半夜、我肚子正餓的時候,煎水餃給我看!還吃給我看!還敲了敲煎得漂亮的黃金底盤給我聽。超~過~份~的!」
你笑了出來,安慰我說:「這麼差勁?那還真不是好朋友呀!所以妳後來也沒吃到妳朋友煎的煎餃?」
「沒有呀!說不一定很難吃!他只是在騙我而已。而且,相同的招式對聖鬥士使用第二次就不會再有效了!因為第二次他還想用這招,結果煎到焦掉了。」我翻白眼。
你大笑,把熱好的平底鍋轉了轉,讓油佈滿整個底面。
我喜歡看你緩緩地將蛋汁傾入鍋內,鵝黃的蛋液裡橫陳著碩大的牡蠣。我眨了眨眼,抬頭說:「加點青菜下去不就是蚵仔煎了?」
你看了我一眼,大概決定不理我。
※※
我看著那一盤橫陳著切面飽含鮮鹹汁液的蛋捲,努力苦思著該給它取什麼名字,而你忙碌著把湯起鍋。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你覺得這個名字如何?」我指著牡蠣蛋捲問你。
你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湯鍋裡的木耳薑片湯。
這是考我?可惡!我剛剛才Google完一首,又要一首?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這樣可以了吧!?」
你不滿意地搖頭,說:「無月明?我打顆蛋進去如何?」
吼~有人這樣欺負人的嘛?我回廚房拿出鹽粉,捏了一小搓,細灑在湯中,那細緻的白色粉末飄落在黑色的木耳上,你拿著大調羹攪拌著。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這樣可以了吧?有景有詩有美食!」我翻白了眼,猛然間哪來的靈感?還好都是張若虛的詩。
你笑著搖頭。替我舀了碗湯放在一旁待涼,也替自己舀了一碗。
我喜歡看電影時用腿糾纏著你的腿,有時候一起看著電影,廣告時你滑手機我滑平板,偶爾有一兩篇好笑的文章會互相招呼對方看,開演時也會知會對方。
我常想,未來,我還能不能再遇到,相處起來像你這般愜意的男人?而你,到底是我的誰?床伴?砲友?情人?朋友?
你接起男友的來電,用著我聽起來非常不懂的法文對話,還是那帶著溫柔笑意的你,讓我莫名地感到陌生。我用帶著沉思的眼神看著你,而你察覺了,指尖輕輕地掃著我額頭上的碎髮,微微彎起嘴角。
這一晚,睡前你輕吻著我的額、鼻、頰、下巴,冷氣有些涼,你的懷抱卻很暖。